তিরাশি অধ্যায়: বুনো পথ
“你这莽汉,真真是个粗坯,哪里像个读书人!”他龇牙咧嘴地扑向唐离,唐离早已闪到一旁,翟琰恨声道:“如今城里四处都在抄家,闹得天翻地覆,你回去做什么?再说了,明日你那本《唐诗品评》就该印完了,越是见不着你的人,旁人越是好奇议论,晚些回去对你反倒有益。”
“这么快!”唐离嘴里喃喃一句,诧异道:“泄露制举试卷,判下狱贬谪已是重罚,何至于还要抄家?”
“构陷!这你还不明白?首辅与东宫之争由来已久,事情一开始固然是借试卷泄露的名目拿人,等人进去了,在大刑之下,贪墨等种种罪名也就都出来了,随后再四处攀扯污陷,牵连进去的人自然越来越多。大风起于青萍之末,试卷泄露不过是个由头罢了。要说这事儿,依我看,最要紧的还是皇上借机敲打东宫。如此一来,那位太子爷在宫里也没法待了,只得迁到陛下起居的别院,举手投足都在天子眼里。只怪这两年他为了稳住位子,动作实在太大了些。”
玄宗皇帝生于武后朝,见惯了皇室倾轧,后来又废韦氏、灭太平公主一党,可谓宫廷政争里的老手。此番既能让李林甫闹出这么大的动静,恐怕还真如翟琰所说,是为借机敲打太子、巩固自身权位。唐离想了许多,只觉其中关系丝丝缕缕,烦乱得很,也不是如今的他能弄明白的,当下挥手道:“这本也不是我们该操心的事。走,老翟,陪我四处转转,这几天可把人闷坏了。”
直到天色近昏,翟琰才离去。如今王缙即将贬官远行,《唐诗品评》便转由他来操持,也实在不能再留在这里。
按唐离的想法,并不愿在这风口浪尖上回城,无奈大头阿三自那日离开后,竟足足三日未归。唐离嘴上虽也骂着,心里到底放心不下,在长公主别庄里又住了两日,便动身告辞回城。
一路上也无心多看,径直赶回道政坊的小院。见院门竟是从里头关着的,他才松了口气,随即怒意又起,翻身下马正要敲门,手才一碰,那门却应声而开。
安置好马,面沉如水的唐离径直向阿三住的那间小屋走去。
“阿三,你——”推开屋门,却不见阿三,反倒是屋里榻上躺着个人。唐离心头一惊,收住话头,跨步看去。
离榻还有三步远近,唐离就觉一股酸臭气味扑面而来,皱眉凑近看时,只见那人须发花白,身上那件道袍脏得不成样子,想必这气味便是从他身上来的。
再俯身细看,榻上昏睡的老者容貌甚是丑陋,尤其眉心一道狭长伤疤,格外骇人。此时他眼角发赤,面上潮红,分明是重伤兼受风寒的模样。
正细看这老者时,却听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脚步声。唐离回头看去,只见瘦弱的大头阿三正端着一碗黑糊糊的东西走进来。
阿三站住脚,怔了怔,原本木然的眼里满是愧意,望了唐离一眼,将碗放下,又指着榻上的老者,结结巴巴地道:“师——师傅——病——病了——”
“师傅?”自襄州以来,唐离还从不知道大头阿三竟然还有师傅。再回头看看榻上这个奄奄一息、脏得不成样子的野道人,实在看不出他能有什么本事。
说完那句算作解释的话,阿三伸出黑乎乎的小手,一点点把碗里那分不清模样的东西喂进野道人口中。隔着老远,唐离就闻到一股焦糊味。
阿三的眼睛红得像兔子,想必这三天都没睡过好觉;至于吃饭,光闻闻那碗里的味道也就可想而知了。唐离见他身上又脏又乱,心里一软,先前准备好的话也说不出口了。
“他是得了风寒,你去坊门口请个郎中回来。”唐离对阿三说了一句,转身往书房走去。虽然他对这面相狰狞的野道人毫无好感,可此人毕竟是阿三的师傅,又不能让他死在翟琰的小院里,也只能如此。
“自己都那副样子了,还敢收徒弟。”想到阿三从前过的日子,走进书房的唐离恨声自语了一句。
“阿三,换身衣服跟我走。”大夫来过,已把药用小火慢慢煎上,唐离转身对那大头孩子说道。
锁上院门,唐离带着阿三往坊门处那家酒肆走去。
天色已晚,酒肆里大半桌上都有人持盏而饮,而在这家酒肆中,无论吃相最斯文的,自然还是那些身着儒衫的士子。
等点来的羊脍等物送上,唐离把它们推到阿三面前,又递过一个胡饼,道:“快吃吧!”
阿三抬头看了唐离一眼,接过胡饼埋头大嚼起来。看来这两天他也着实饿得不轻。
唐离替他夹了一著羊肉脍,又伸手摸了摸阿三的头,自己则低头喝起汤饼来。热乎乎一口汤饼下肚,唐离惬意地舒了口气。就在这时,忽觉背后一凉,靠近帘幕的那边酒肆帘子一掀,风风火火走进来一个穿团衫的士子。
“扶余,锡达,快来看看,那唐离又闹出个大动静来了!”那士子挥着手里一本线装书册,刚一进来就咋咋呼呼地高声叫道。
他这一喊,顿时把酒肆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。临近的一张座头上,有个黑塔似的士子站起身道:“唐离、唐离,这半个月来听这名字耳朵都起茧子了。颢一少兄,又有什么动静?”
那唤作颢一的士子快步奔到,也不管是谁的酒盏,先咕咚咕咚猛喝了一气,任由唇角酒水淋漓,随即“啪”地把手中那本线装书册拍到几上,道:“看看这本,作者就是那个唐离。”
“《唐诗品评》。”毕竟是那黑塔似的士子眼疾手快,一把抓过书册,刚看到题目,便倒抽一口冷气道:“好大的口气!”
“这算什么!你再看看里头的内容,不只是前贤,便是本朝最负盛名的诗人,也一个没落下,一首首都加了按语点评。这唐离,果然如坊间传言一般,狂得没边了。”颢一一边给自己倒酒,一边嘿声说道。
此时围到那张座头看热闹的怕不下数十人,其中尤以士子居多。人多书少,旁人看不见,难免心急,当下便有人问道:“这位兄台,此书是在何处买得?”
“不要钱,在东市快阁,要领的赶快,晚了可就没了。”刚才捧书进来的那个士子话音才落,便听酒肆里一阵凳脚乱响,随后那些士子纷纷往门口挤去。
一番喧闹过后,酒肆里顿时清净了许多。唐离拍了拍正睁大眼看着自己的阿三,淡淡笑道:“快吃,吃完咱们好走。”
“病魔了,都疯魔了!”唐离对面那桌一个老者咕哝着嚷了两句,颤着手端起酒盏呷了一口,才向对座的老者道:“虽说年年一到临考的时候京里就热闹,可也没见像今年这么闹腾的。你说那唐离,考个制举都闹出这么大的官司,这要是再写本书,那还了得?”
“所以说他是才子嘛,凡是才子,哪有能消停的?不说旁人,就说前两年那位李太白,听说皇上召他都不去,非得宫里派人去抬,抬去了以后,还要高公公脱靴、贵妃娘娘磨墨才肯动笔。你瞧瞧人家那派头,连十六王府里的诸位王爷都不敢比!所以说,闹得越大,他就越有才,不然也闹不出这等动静来!”
那老客说到这里,见对座听得认真,很是为自己的见识得意,滋溜一声,这口酒喝得分外响亮。
唐离知道自己的《唐诗品评》必得经过一段时间争执才能定论,反正离进士科开考还有些日子,倒也不急,便笑着听这些闲言碎语。等阿三吃完,又替他包了些吃食,二人才结账出了酒肆。
刚出酒肆不久,阿三猛地顿住脚步。唐离诧异望去,只见这大头孩子翘着个黑乎乎的大拇指对着他,憋了半天,才挤出一句:“才——才子——”
这话说完,他脸上竟露出一个极罕见的笑容。
看着阿三的手势和笑容,唐离微微一怔,随即大笑着拉起他的手,往住处走去。
吃了郎中开的药,那野道人病势渐轻,到第二日下午,人已完全醒了过来。只是唐离本就对他印象不佳,也就没什么心思去看他。
这日天近黄昏时,唐离随意出去走了一圈,刚进院门,就见一个穿着胡式锦缎服的四旬中年迎上前来道:“只看容貌风仪,这位必是山南唐才子了!我家侯爷正在府中设宴,恭候公子。若蒙不弃,不如咱们这就动身如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