একশো ষষ্ঠ অধ্যায়: আকস্মিক পরিবর্তন (দুই)
第一百零六章 惊变(二)
当唐离到达后院时,此处的惊呼声已渐渐止歇,却仍有许多侍女、下人们满脸讶异地围观。
唐离疾步上前,借着大红喜灯的光亮,首先看到的是地上躺着的两具尸体。这两人穿着一样的黑色窄袖缩腰紧身衫子,脸上蒙着黑巾。此时尸体上看不出明显的伤痕,死因暂时不明。
“老夫人怎么样?”几乎是在看到尸体的同时,唐离便急切地询问。
“此处距离老夫人住处还隔着两重院落,姑爷尽可放心。”一名侍女回答,唐离这才松了口气。
“此事不得外传,除了最先看到的几人,其余人都散了去做自己的事。”唐离随后的高声喝令,令那些侍女及家人们瞬间散去。
唐离俯身揭开那两名刺客面上的黑巾,下面是两张极普通的脸,并无特别之处。他起身向留下的两名侍女微微一笑,安抚好她们的情绪后,才和声问道:“说说你们当时看到的情形。”
唐离和煦的笑容让原本绞着手指的侍女放松了不少。二人对视一眼后,圆脸侍女福身一礼,怯生生地开口:“回姑爷话,今日客人多,姐妹们大多被调去前院服侍,奴婢二人遵管家吩咐留在后院。就在刚才前院宾客喧闹时,奴婢二人正端着铜盆经过,忽闻一声厉吼。随后便见院中青光闪动,奴婢与花莲妹妹赶来看时,正见到几人正在与贞华道爷争斗。因见到地上的死人,奴婢二人一时惊叫出声,那些黑衣人听见动静,便翻墙逃走了。”
圆脸侍女说完又看了地上的尸体一眼,随即吓得赶紧扭过头去。
“贞华道长!”唐离喃喃自语。此时,他听到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,片刻后,便见一位穿着绯色官服的中年人疾步走入。
此人唐离印象深刻,正是当日向他下达捕票的京兆尹韩朝宗。他是京城主管治安的官员,此时出现倒也不足为奇。
“事急从权,还望别情少兄莫要见怪。”未经主人邀请擅闯内宅本是失礼,故而韩朝宗有此一言。说话间,他已见到地上的黑衣人,脸色顿时一变,顾不上与唐离寒暄,便快步上前蹲下身去检查。
确认两人已死,韩朝宗的脸色变得铁青。他心跳加速,想到的已非案情本身。那阵惊叫声传到前院时,他便预感不妙,如今现实更是粉碎了他的侥幸。
新科状元郎在奉旨完婚、招待满朝文武的喜宴上发生命案,后果不堪设想。更要命的是,新妇还是政事堂宰辅大人最宠爱的千金。此事即便处理得当,他这个京兆尹也难免获罪,若处理不好……想到宰辅大人的手段,在这初春时节,韩大人额头竟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“此地韩大人不宜久留。”唐离伸手虚扶起半蹲的韩朝宗,镇定地微笑道:“天干物燥,府内灯烛多,偶尔引出小火情并不足为奇。在下正要向家岳及烈公禀明此事,韩大人与我一同前去如何?”
这番话听在韩朝宗耳中,简直如仙音一般。他顺势起身,拱手道:“状元公回护之情,韩某没齿难忘。”
“此处不会再动,以备晚宴过后韩大人遣人查办。”唐离与韩朝宗并肩外走,轻声道:“京兆尹最难做,在下虽未出仕,对此也略知一二。举手之劳,当不得谢字。”
这番话正中韩朝宗下怀,他当即感慨起衙门的苦处,唐离不时附和,两人一路上倒也谈得投机。
回到前院正堂,宾客们听说只是后院的小火情,便都放下心来,宴会继续举行,直至近两个时辰后方才散去。
送走最后一驾马车,唐离柔声劝慰李腾蛟先行回房,随后便径直前往书房。
“劳黑兄久等,多有怠慢。”进书房坐下后,唐离问道:“今晚府中的黑衣人究竟是何来历?”
“一个时辰前我得到消息,立即召集府邸周围的人探问,但目前仍不清楚来历。”黑天紧锁眉头。
“那些逃走的人呢?”
“死了。”
“死了?”
“不错,就在府邸一墙之隔的坊墙外,逃走的四人尽数被杀。”黑天沉声道:“且这四人都是在二百步外,被人以强弩远距离射杀。”说话间,黑天从怀中掏出一支三棱弩箭递给唐离。
“强弩!”唐离接过弩箭,看着烛火下闪着寒光的箭镞,心中猛地一紧。自太宗皇帝颁布《禁武令》以来,弩弓属于严格管制的违禁品,尤其是这种能射三百步的强弩,一旦发现,持有者甚至会招致谋逆重罪,株连九族。
“府邸附近有个叫癞小七的小乞丐目睹了过程,这弩箭是他事后在现场拾得。”黑天解释道:“京中即便是那些好射猎的王爷,用的也多是猎弓。这种强弩,只能来自军中。”
唐离陷入深思。大唐开元天宝年间的军队布置,他略知一二。其时朝廷精锐多驻扎边境,反倒是作为腹心的长安,仅有八千羽林军守卫。李林甫或自己都与羽林军无冲突,且羽林军多为勋贵子弟,断无胆量行此之事。
除此之外,京中能调动死士并拥有重弩的,最大的可能便是各节度使在长安设置的藩邸。开元间,为了对外作战,玄宗设立了十镇节度使,并在京中建立藩邸,车驾随从往往免检放行,这为他们运送弩弓提供了便利。
想到这里,唐离脑海中闪过“骠骑大将军、平卢节度使安禄山”的名字,以及那日送礼的官山海。想到官山海身上阴寒的气息,唐离心头一阵不适。他抬头对黑天道:“黑兄所言不差,这强弩必是军中流出。近日还请黑兄多留意各节度使在京藩邸的动向,尤其是平卢节度使安禄山府。”
“安禄山!”黑天闻言一震,微微点头。
这时,书房外传来碎步声,家人隔门禀报道:“姑爷,京兆衙门有公人到了,请求入府勘查。”
“配合他们,好生招待。”唐离起身对黑天道:“京中怕是难得安宁了,黑兄那边……”
“有状元公这句话就够了。”黑天笑道:“今晚带队的必是白眉陈展,他从府里出去后,第一个要见的定是我。”
“既然如此,现在黑兄便随我一起去见如何?”唐离语气诚恳。黑天心中一暖,他盘踞京中三十余年,与他暗地结交的权贵不少,但真愿公开见客的却寥寥无几,唐离此举分明是将他视作平等挚友。
黑天微微一笑,柔和道:“既然出现了强弩,陈展也查不出什么。我还是随后私下再见吧,状元公先去忙。”
唐离点头,随后向后院走去。那处偏院中,四名便衣公人正在忙碌,带队的果然是白眉陈展。
“这位必是京兆陈总捕头了!”唐离上前拱手。
“见过状元公。”陈展行礼。
唐离问道:“不知陈总捕可有发现?”
“来人蓄谋已久,并非临时起意。只是二人身上干净,没有过所,面孔也陌生,难有定论。”陈展补充道:“不过状元公放心,不是还跑了四个吗?只要他们还在京中,老朽定能查出。”
验尸的捕快此时招呼道:“陈老总,快来看看,看他的右手和腿。”
只见尸体右手中指有宽痕,拇指有厚茧,双腿呈现典型的罗圈形状。唐离立刻明白,这是长期骑马射箭的军中精锐。陈展看后,脸色凝重,问道:“状元公,我想见见那位贞华道长。”
唐离点头带路。推门进入,只见“大头阿三”正手握匕首,双眼满是仇恨与恐惧。见到唐离,阿三神情一松,躲进唐离身后。
“今晚匪徒闯入的正是这孩子住处。”唐离解释道。
榻上的贞华道长仍在昏睡,臂间腰际缠着白布。陈展细看许久,正要开口,门外传来侍女的声音,请唐离回房。
陈展等人离开前,突然顿足问道:“状元公宗亲中可有人与东北奚族通婚?”
“家父早逝,此事需问家母。”唐离含笑反问:“陈总捕何出此言?”
“看三少爷长相近似奚人,随口一问罢了。”陈展抱拳离去。
唐离看着躲在身后的阿三,月光下,少年眉间宽阔,鼻梁高耸,果然不似中原人。想到安禄山在东北战功赫赫,且对奚族人最为熟悉,再联想到官山海的目光,唐离对今晚发生的变故,心中已隐隐有了几分明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