একশো দুই নম্বর অধ্যায়: মহামঙ্গল (দ্বিতীয়াংশ)
第一百零二章 大婚(二)
由于是天子赐婚,唐离的母亲也身在京师,且平日里常往相府走动,因此婚前的纳采、问名、纳吉、纳征、请期等繁琐礼节早已一一办妥。到了婚期吉日,唐离所要做的便是将李腾蛟迎娶回家。
古语云:“婚合以夜,思相亲也。”“婚”与“昏”同音,因此按照习俗,迎娶新娘过门皆遵循古礼,在黄昏时分动身。
靖安坊那幢花团锦簇的宅院中,满脸喜色的唐夫人亲自坐镇,监督着儿子接受几位年长“花行子”的摆布。透过那面新磨的铜镜,唐夫人看着唐离那原本俊秀的脸上被涂上一层薄薄的脂粉,两颊抹上淡淡的腮红,鬓发间还插了一朵来自宫中暖室的艳红牡丹,整个人愈发显得面如冠玉,神采风流。
毫无疑问,此刻最幸福的人莫过于这位早年丧夫的妇人。过去几年的艰难与生活的熬煎,在眼前这个喜庆时刻都已烟消云散。儿子争气,年方十六便成了国朝最年轻的状元郎,声名远播。大登科后又遇小登科,刚中状元便能迎娶宰相之女,且这门亲事还是天子亲自下旨赐婚。这一桩桩一件件,都是常人几世修不来的福分,如今全都汇聚在唐门,汇聚在儿子身上。儿子孝顺,媳妇也合她心意,看着眼前一片火红的喜庆景象,本已疲惫的唐夫人却是红光满面,脸上的笑容是真正从心底里流露出来的。
从铜镜中看到母亲一脸欢喜,唐离心中的郁闷消解了不少,更何况,身边还有一个与他一样正在涂脂抹粉的翟琰作为垫背!
面对今日这些“花行子”,唐离起初坚决不准他们在脸上涂粉,无奈所有人都说这是古礼。在这个时代,一旦牵扯到“礼”字,就连皇帝也没辙,更何况后来母亲还亲自坐镇。
无奈之下,唐离只得闭上眼,任由他们摆弄。反正结婚也就这么一回,没必要在这时候扫了所有人的兴。与他的无奈不同,今日出任男家“傧相”的老翟倒是一副享受的表情,中间更多次指点,让花行子把粉涂得更均匀些。
涂粉簪花完毕,换上极品单丝罗制成的大红吉服,带起一身香气的唐离此时真可谓面红齿白、目如朗星,尤其是鬓间那朵艳丽的牡丹,更为他平添了几分风流。只看得那些依门而望的丫鬟使女们眼热不已,口中叽叽喳喳评说个不停。
“阿离,看哥哥这身儿怎么样?”涂抹完毕,翟琰晃动着鬓发间的木槿花,抖着身上的傧相服,凑近唐离身边洋洋得意地问道。
不愧是京城最好的花行子,这脂粉涂的,竟将有名的黑面翟也整成了小白脸。若是他不张嘴,还真有几分翩翩佳公子的味道。
“看把你烧包的!”唐离没好气地回了一句。
虽然并不完全明白“烧包”的意思,但翟琰却能准确把握唐离话中的含义。“嫉妒,你这绝对是嫉妒了!”他扯开嗓子发出一串标志性的笑声,“走了!”话音未落,他已笑声不断地向外走去。
乘上装饰一新的两驾轩车,在群吹鼓手的簇拥下,伴随着一片喜气洋洋的乐声,在满街行人诧异的眼神中,车队迤逦向相府而去。
短短一段路程,竟然花费了半个多时辰。此时的相府已用鲜红的锦缎装饰,十八盏特号鸳鸯大花灯将府门前照得亮如白昼,吸引得无数看热闹的人拥挤围观。好在有京兆衙门派出的大批差役维持秩序,场面倒也不显混乱。
“掀帘,掀帘!”轩车从人群中经过时,围观者中响起阵阵震天的呼喊。不等唐离表态,烧包的翟琰已先一步掀开了帘幕。
“好俊俏的小郎君!”
“一表人才呀!相府几次嫁女,就属这个新姑爷长得最俊俏!”
“可不是嘛!人家可是新科状元郎,陛下亲口赐的婚,人才还能差得了?相府小姐好福气呀!”
“小三子,看到了吗?书要用心读,改天你要也能中个状元,也能这么风光一回!”
“合着咱们成了耍猴戏的猴子了!”被无数道目光盯着看,唐离侧身对翟琰说道。
“人都看着你呢!别乱动!”正面向人群微笑的翟琰头也不转,轻声说道。
“看,你看我也看!”被盯得受不住的唐离心下一狠,索性也学着翟琰的样子,带着一脸淡淡的笑容,向人群左右扫视,并不时轻轻点头为礼。
“他笑得多好看哪!那牙齿真白!”
“状元郎在对我笑,他在对我笑!”
唐离这一动作,又引来人群中一阵小小的骚动。不过,这次惊呼欢叫的以女子居多,其中更有大胆的女子将不知从哪儿采来的鲜花随手丢上车来。
相府门前,此时两边一字排开八个衣着簇新的家丁。堪堪等轩车停稳,唐离由翟琰陪着刚走到紧闭的相府朱红大门前,就听那些家丁扯着嗓子齐声喝道:“新姑爷上门喽!”
这声吼完,翟琰跨前一步,对着紧闭的大门高声道:“贼来须打,客来需见,报道姑嫂,出来相看!”
“你这说的什么贼不贼的?”若不是场合不对,唐离真想一脚踢过去。
“风俗如此,不要多说话!端正,站端正喽!”
“吱呀”声中,相府大门缓缓打开。挺胸拔背的唐离入目之处尽是姹紫嫣红,无数浓妆淡抹的美妇人堵在府门前,手中都握着一根裹着锦缎的小花杖。
随即,人群中一位年过三旬的美妇排众上前道:“本是何方君子?何处英才?精神磊朗,因何到来?”
“本是金州君子,进士出身,高中状元,故至其门!”这美妇问得快,身为傧相的翟琰答得更快。
“既是状元才子,贵胜英流,不审来意,有何所求?”
“闻君高语,故来相投。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。”
将这几句进门的风俗话说完,翟琰才陪着唐离跨过门槛向内走去。
起初,这些美妇人还笑颜如花地注视着两人,及至见他们走了三步还没什么表示,顿时都将脸垮了下来,握着小花杖的手也蠢蠢欲动。
感觉到情势不对,唐离微一扭头,见翟琰笑得古怪,且脚步有意无意放缓,更将身子隐隐躲在自己身后,顿时发觉不对,心底暗自留了心思。
二人又走出两步,就见刚才那美妇蓦然厉声喝道:“何由叵耐!女婿是妇家狗,打杀无问。终须倾使劲,姐妹们,上!”
随着领头这一声喊,那些美妇人应声扬起裹布的小花杖,直向二人打来。
心下早有防备的唐离见她们花杖刚一抬起,不等翟琰有所动作,他已立即转身,径直躲避到了翟琰身后,更用双手紧紧抓住老翟的衣服,使他闪避不得。
偷鸡不成蚀把米的翟琰没防到唐离竟然有这一手,躲也躲不过,退也退不得,只能苦着脸看那漫天杖影分左右而来。那杖虽然裹着布,但打在身上毕竟是疼的,挨了三两下,他已是叫苦连声,边连声叫道:“给喜钱,给喜钱,这就给!”手已忙忙乱乱向大袖中伸去。
一根红线串着三枚通宝,随着这一串串喜钱撒出,那些美妇人随即将花杖收起。看着毫发无损的唐离及正龇牙咧嘴揉着胳膊的翟琰,就听一美妇哈哈笑道:“好聪明的新姑爷,六妹倒是找对人了!”
“多谢姐姐称赞!”从翟琰身后转出的唐离看了老翟一眼,满脸笑容地向那女子谢道。
“走!”揉着肩膀,翟琰拖着正显摆的唐离恨声说道。
唐朝的诗,诗的唐朝,这句话诚然不假。过了“下婿”这一关,真个是一步一吟诗。至中门咏、逢锁咏、至堆咏、至堂基咏、至堂户咏……一路到李腾蛟闺楼的过程中,唐离默数了一遍,共吟诗五十七首,几乎是见物即咏。好在这些事儿早有定例,都由傧相应付,他倒乐得清闲。
“老翟,不容易呀!就在今晚,我对你这记忆能力有了更新的认识,并从心底里佩服得五体投地!”过了最后一道门,唐离无比诚恳地说完这句话,更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:“不容易呀!实在是不容易!”
唐离这几下重拍,正拍在刚才翟琰挨杖的地方,直疼得老翟龇牙咧嘴地高叫道:“哎哟!你这个没义气的,别碰我!”
“是偷鸡不成吧!”笑着回了一句,唐离又是重重拍了一下。
一路斗嘴,片刻之后,二人已顺着沿路的花灯走到了几乎被红绸包裹的闺楼前。
楼中花灯高悬,映照在四处的红绸上,将整个精致的闺楼映成一片艳红,在这样的夜晚显得格外温暖喜庆。
二人还没正式到楼下,就见二楼望台处突然跑出个一身吉服的女子,使劲招着手兴奋地叫道:“唐离,唐离,我在这里,我在这里呀!”挥手极急,带动头上五珍冠上的各式珠玉发出丁丁脆响,配合她那动作,显得可爱之极。
看到这一幕,翟琰先是一愣,随即看着唐离哈哈大笑道:“你这媳妇儿倒是个急性子,催妆诗都还没吟,她可就巴巴地跑出来了!”
“这叫真性情,你知道什么!”随口呛回去一句,唐离笑着向李腾蛟招招手。
他这一招手,李腾蛟更是兴奋,口中咯咯笑个不停,两只手一并举起来猛招个不停。
“小姐,你现在不能见姑爷,这不合规矩,快回来!”李腾蛟招手没两下,就见楼中跑出几个彩衣侍女,连拖带拽地将明显兴奋过头的小姐给拼命拉回房去。
看着这一幕,翟琰愈发笑得乐不可支,直到恼羞成怒的唐离作势又要拍他肩膀,老翟才勉强忍住。
带着满脸笑意,翟琰向前走了几步后,对着楼上扯开嗓子叫道:“催妆喽!”
他这声刚叫完,就听楼中隐隐传来李腾蛟的声音道:“快点儿!快点儿!让我下去!”
“姑爷乃是状元才子,催妆岂能无诗?”望台处,一个彩衣侍女的声音清晰传来。
“昔年将去玉京游,第一仙人唐状头。今日幸为秦晋会,早教鸾凤下妆楼。”
翟琰这首催妆诗刚吟完,楼中随即响起一串急促的下楼声。片刻之后,就见头戴珠冠、身着吉服的李腾蛟打开楼门跑了出来。而在她身后,几个追赶的彩衣侍女不住口地劝道:“小姐,小姐,快回来。催妆诗要三吟后,姑爷接你才能下楼的!”
李腾蛟却全然不顾这些,提着大红裙裾,咯咯笑着一路飞跑到唐离身边,挽住他的臂膀,喘息着仰起脸问道:“唐离,你看我漂亮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