একশোতম অধ্যায়: কবি ভগবান (দ্বিতীয়াংশ)

তিয়ানবাওর জয়ন্তী সৌন্দর্য জলপত্র 4203শব্দ 2026-03-30 04:44:13

第一百章 诗佛二

这次一同前来的歌女共有四人,领头的那位腰肢纤细修长,正是唐离的老熟人——小蛮。而唐离点名的心兰则衣着朴素,怀抱古琴走在最后。

这些歌女应召而来,并不知晓要侍奉的客人是何许人也。此时步入小园,走在最前头的小蛮一眼便见到了唐离,心中顿时大喜,双眸绽放出璀璨的光芒。

正是因为当日在众目睽睽之下,唐离与朱竹清那一出赌气,使得身份本就有些尴尬的小蛮竟一夜爆红。尤其是近日随着新科状元郎的名头在长安城传得沸沸扬扬,小蛮的名声也愈发响亮。无数青楼寻欢客慕名而来,想一睹这位能让状元公争风吃醋的红牌姑娘。短短时间内,这位昔日在青楼中如同鸡肋般的人物,竟在平康坊扬名立万,这也是她今天能带队走在最前面的原因。

可以说,如今这位小蛮最想感激的人无疑就是唐离了。然而让她大失所望的是,几人见礼之后,这位少年俊俏的状元郎却指着楼中最受冷落的傻姑娘淡淡笑道:“心兰姑娘,好久不见。”

四名歌女分别陪四人坐下,玉真观主虽无需人陪,但唐代宴饮习俗如此,她倒也不以为意。

“昔日一别,在下对心兰姑娘的琴音念念不忘,今日还要请姑娘再展妙手。”唐离微笑着递过旃檀,看着眼前一身青衣、不施脂粉的心兰说道。

“能为状元郎拂琴,实乃小女子之荣幸。”歌女心兰将琴置于膝上,淡淡应道。

作为今日几人中最红的姑娘,小蛮自然被安排在王摩诘身边。只是她见这位中年客人神态恬淡,料想是个不解风情之人,顿时少了兴致。再看这客人手中轻轻捻动的佛珠,心底更是暗骂一声:“晦气!”虽然脸上仍挂着职业微笑,却已没了奉承的兴致。

在这种心态下,见平日在楼中无人问津的心兰刚一坐下就与唐离“眉来眼去”,她心中愈发愤愤不平,暗自咒骂:“小浪蹄子!”

“可有能唱李青莲诗作之人?”待歌女们坐定,玉真公主率先开口问道。

“奴奴愿勉力一试!”站起来的正是翟琰身边的歌女。她手执牙板,体态流丽,只是声音略显暗哑。

“噢!唱来听听。”玉真公主双眼一亮,跟上说道。

“敢不应命?”那歌女应了一声,行过礼后,轻击牙板,曼声歌道:“海客谈瀛州,烟涛微茫信难求,越人语天姥,云霞明灭或可睹……”原来她唱的竟是李青莲歌行体的名作《梦游天姥吟留别》。

此女声音微哑,唱那些吟情咏景的曲子虽不合适,但唱这气势贯通的长歌却极为相宜。低沉的嗓音配合清脆的牙板,竟唱出了七八分神韵。

听玉真公主点唱李白诗作,唐离凝神细听。牙板声中,玉真公主刚听得第一句,身子便是一颤,神色大变。随着歌声渐入佳境,她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片迷离之色。待歌女唱到“世间行乐亦如此,古来万事如流水。别君去兮何时还?且放白鹿青崖间”时,唐离分明看到她那深邃的眼眸中,有点点泪光闪动。

一曲唱罢,玉真公主弃了手中茶盏,端起面前满斟“别情酒”的酒樽一饮而尽。

唐离幽幽长叹刚起,就听身边的心兰低声吟道:“莫风流,莫风流,风流后,有闲愁!世人常怜花月满,花好月圆人又散!”

“花好月圆人又散!好一个花好月圆人又散!”唐离喃喃念着这句词,背依桂树而坐,也弃茶就酒,一饮而尽。

喉间火辣一片,只听旁侧的王摩诘抚掌轻赞:“好歌,好词!别君去兮何时还?且放白鹿青崖间。世间能得如此洒脱者,实非李谪仙莫属!”

“好诗,怎能不是好诗?”回想着当日初入长安时见到的那个白衣背影,心中竟生出几分萧瑟之意的唐离淡笑接道:“世人学诗多有宗门,然青莲居士却是诗骨天成,以气质才学为诗。如此每一出口,必是自心间自然流出,后人纵是想学,也无路可借。”

“以气质才学为诗,别情论诗果然慧眼独具,倒也不枉李青莲那‘深得我心’四字的赞誉。”王摩诘看着懒散而坐的唐离,淡笑说道。

那歌女一曲终了,行礼退下。随即,怀素和尚身边的歌女拨动琵琶,唱起了一首五绝:“单车欲问边,属国过居延。征蓬出汉塞,归雁入胡天。大漠孤烟直,长河落日圆。萧关逢候骑,都护在燕然。”

歌女收起琵琶,翟琰几人相视而笑,连刚才满脸幽怨的玉真公主也不例外。怀素和尚率先问道:“阿离,这诗又当如何?”

唐离转头看向神色淡然的王维,举盏邀饮,微笑道:“摩诘先生工诗善画,更精于音律。若论当世士子修养之高,实无能出其右者。谪仙人固然是以气质才学为诗,然摩诘先生却是以心性学养为诗。正是有了这等恬淡冲和的心性,才能作出这等不沾半点人间烟火气的诗来。最难得的是能以画贯诗,若论及此,最贴切的评价莫过于‘诗中有画,画中有诗’八个字。”

“听阿离论诗,实在是一大快事,这字字句句竟如同从我心中流出一般。单为此,不能不满饮一樽!”怀素和尚也不含糊,举手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。

作为领队的小蛮见其他歌女都已献艺完毕,当即起身,示意琵琶伴奏,跳起了《绿腰》舞。

小蛮最出众之处便是那盈盈一握的柳腰,跳这《绿腰》舞本是最为适宜。起初唐离还饶有兴致地观赏,谁知她跳到兴处,竟多了几个大幅摆臀的动作,虽然看起来风骚诱惑,却将《绿腰》舞原本的意境破坏殆尽。

她这突如其来的改编让众人看得不知所措,随着动作愈发夸张,唐离转头与王摩诘相视苦笑。

好容易等她跳完,唐离侧身道:“心兰姑娘,为我等展露一下琴艺如何?”

“噢!别情也精通琴艺?”唐时琵琶大盛,精通古琴者甚少,尤其是像唐离这般年纪的,是以王摩诘有此一问。

唐离重整小炉,拿起备好的松枝,在袅袅青烟中,半俯着身子观火,语声如烟般淡然:“天地之和,其先于乐。乐之趣,莫过于琴。君子以钟鼓道志,以琴瑟乐心。晚学虽不敢以君子自居,但好琴之心却是一般无二。”

王维之母出身名门崔氏,与郑鹏祖母崔老夫人是嫡亲姐妹。王摩诘深知郑怜卿的坎坷遭遇,今日前来,一是耐不住小胖球儿的痴缠,再则也有心看看这个未来的侄婿到底是何模样。从相貌风仪,到随后的评诗及此刻论琴,原本眼界甚高的“诗佛”也觉得眼前这少年言行皆合己心。只是他性子恬淡,情感不轻易外露,虽心下赞赏,面上却未流露。

他微微点头向心兰示意:“请。”

纤手轻拨,泠泠琴音悠扬而起。唐离听出心兰所奏乃是千古绝唱《高山流水》。想必她是想借此曲喻示在座唐离等人的深情高谊,这本是歌伎察言观色的手段,但听在唐离耳中,却觉格外契合。

初春二月,幽静的小园中,三四好友相伴,身前泥炉袅袅,耳中琴音泠泠,更兼和风拂面,唐离顿觉身心俱是一片恬然。不知不觉间已闭目靠于桂树,唯有右手轻叩木几,打出低低的节拍。

“好琴艺!似你这般年纪,能将此曲奏得如此纯而不杂,已是殊为不易。”王维轻捻佛珠,待曲终后向心兰微微颔首称许。

王摩诘二十岁时参加制举,本想干谒影响力巨大的太平公主,却因公主早已答应推荐张九皋而碰壁。他转而寻求歧王李隆范的赏识。某日,歧王参加太平公主宴会,将王维打扮成乐工随行。少年王维风仪不凡,立于乐工中鹤立鸡群,当即引起了太平公主注意,遂命其演奏琵琶新曲。一曲奏罢,满座皆惊,王维趁机献上诗作,公主读后叹赏再三。经此一事,王维之名动京华,并于同年高中状元,因其精通音律,初出仕即被玄宗亲点为太乐臣。

唐离深知这个典故,自然不会错过机会,待王维话音刚落,便紧接道:“先生善音律之名动天下!今日难得机缘,还请为我等抚琴一曲如何?”

此时王维对唐离已大有好感,气氛也正合适,闻言便不再推辞。他淡淡一笑,接过心兰递来的素琴置于膝上,三两声轻拨定音后,闭目肃容片刻,手按琴弦,一股温雅之音顿时流淌而出。

这琴音与心兰所奏全然不同,技法运用纯熟,余音绵绵,竟让人听不出奏琴时应有的断续感。那音符如同春日溪流,泛着新绿,绵延不绝。

“《游春》曲!”心兰的一声呢喃提醒了唐离。他虽对琴知之甚少,但这首《游春》却是当年在金州随阎苏生学箫时反复练习过的。东汉蔡文姬之父蔡邕创“蔡氏五弄”,第一曲便是《游春》。

耳听国手操琴,奏的又是自己最熟悉的曲子,唐离不禁手痒,取过歌女携带的长箫,待王维第一节结束的当口,按箫于唇,随着第二节琴音应和而起。

琴声清冽,表现的是初春万物萌动的欢悦,而唐离那苍茫的长箫应和其中,随着琴音若有若无地勾勒出伤春悲秋的春愁。两相交融,绝美地演绎出了一派完整的春日胜景。

看着周遭二月初春的景色,耳听这一曲琴箫合奏,翟琰等人浑然忘我,便是喝酒时无比专注的怀素和尚也停杯不饮,沉浸于这美妙的乐曲与意境之中。

一曲终了,按弦止音的王维闭目半晌,才抬头看向唐离微微一笑,眼眸中满是相得益彰的欣赏之意。

轻轻递还素琴,拂衣而起的王维淡然笑道:“曲终人散,今日已然兴尽。某家路远,就此告辞了。”

目送王维车驾远去,一并走出的玉真公主小声笑道:“阿离,昨日进宫,听皇兄言语,似有让你任职乐臣之意。他日若真是如此,王摩诘身为太常寺正卿,那你今日这一曲琴箫合奏,可是大大搏得了上官的欢心!”